专业文艺与大众文艺

——在广播文艺委员会2006年广播文艺专家评析获奖节目颁奖讨会上的发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周华斌

广播文艺的戏曲、曲艺节目,两年一次政府奖,一年一次专家奖,客观上形成了大年、小年。

今年不是大年,是小年。

不妨将最近三年戏曲、曲艺节目的参评情况作个比较。

戏曲节目:今年参评22个,终评16个。

去年(2005年)终评35个(包括“强档好听节目7个”)。

前年(2004年)终评35个(包括“戏曲精品欣赏节目”5个)。

数量下降了54%

曲艺节目:今年参评16个,终评11个。

去年(2005)终评17个(包括“强档好听节目”5个)。

前年(2004)终评20个(包括“曲艺精品欣赏节目”6个)。

数量下降了15——45%

不仅数量减少,品种也减少,总体质量有所下降。

专家奖的意义,在于一年一度进行全国性的展示和比较,以便清醒地了解动向,评析研讨,把握质量。尽管专家奖是小年,却可以为迎接大年(政府奖)练好兵。

戏曲曲艺节目数量的减少和质量的下降与整体文艺形势有关。

有必要认识一下当今的专业文艺与大众文艺问题。

目前,我们面临的是社会转型期。这是一个工业化、商业化、信息化的时代,也是大众文化时代。转型期加上大众文化,表现为文化界的躁动,出现了文化无序现象。

有一种关于“无序”与“有序”的理论: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的很多事情原本处于无序状态,很难预见——例如美国的911事件。待到事情发生,回过头来看,却原来某些不可预测的事件依然在规律之中,只是未被认识而已。

人类社会追求有序,有序有助于发展,于是不断地建序——秩序、程序、规矩。一旦旧“序”不能顺应事物本身和社会发展的需要,甚至成为锁链,就会被崩脱、被淘汰,重归无序。无序阶段是自由活跃的,一方面杂乱无章,另一方面智慧纷呈,能够在更高的层面上重新建序。

无序、有序的规律可以用来阐释革命与建设。阿尔及利亚革命领袖纳塞尔在获得独立后,对革命与建设作过这样的比喻:革命是恋爱,建设是生孩子。革命轰轰烈烈、破坏一切,痛快而浪漫;建设油盐酱醋、婆婆妈妈,麻烦事来了。在某种意义上,建设比革命更困难。

在有序社会,科学地建立新秩序确实是一件麻烦事。

目前的社会转型期以及大众文艺和专业文艺交杂的文化现象,使我们广播文艺(以及电视文艺)面临重新建序的问题,值得思考。

大众文艺的各种表征都是相对文艺的专业化或者专业化文艺而言的。

专业化文艺走向有序;大众化文艺往往无序;

专业化文艺追求精品;大众化文艺出现泛滥;

专业化文艺融会理性和审美思考;大众文艺回归感性。

总之,大众化、娱乐化、休闲化、感性化、平面化、浅近化、信息化、流行化都是大众文化的表征,不奇怪。

1.大众文化时代,广播电视越来越显示出它的大众传媒特性和大众文化特征。

从根本上说,广播电视是信息传播的媒体,也是文化艺术的载体。于是,广播电视文艺横跨传统文艺与现代传播两大范畴,使它具备“艺术”与“传播”双重特性。

广播电视文艺领域的收视率、收听率要求、制播分离的要求,也是大众文化和文化艺术商业化的表征之一。

2.大众文化时代,广播电视文艺的特性有所转向。

无形之中,广播电视似乎渐渐被转化成为大众信息匣子和大众娱乐匣子,这种偏差并不理想。

在广播电视文艺领域里,专业性比较强的文艺节目、精品文艺节目、理性审美情趣比较强的节目、甚至普及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的节目(如唱腔流派赏析),原来一直是文艺类节目和栏目的主体,如今,在日常的文艺节目和栏目里,已渐渐退居其次,让位于大众爱听的好听节目——特别是青少年范畴的、极其感性的准文艺、亚文艺节目。

上世纪80年代末(1987年)出现的广播综艺节目,90年代初(1990年)出现的电视综艺节目,以及前两年戏曲曲艺评的“强档好听节目”,都是广播文艺大众化的苗头。

近几年干脆出现倾向于娱乐、竞赛、游戏的节目和栏目,如《跟我学》、《过把瘾》、《梨园春》、《相约花戏楼》等。

这两年里传统的专业文艺更远了,如去年的“超女”、今年的“红楼梦女”,以及正在蕴酿的、从观众互动、观众参与到形形色色的“真人秀”。

3.大众文化时代,专业文艺(尤其戏曲曲艺)的受众由大众变成了小众。专业的文艺编辑队伍,过去分工比较细密,现在越来越空泛。主干力量倾向于搞大文艺、综合文艺、准文艺、亚文艺、戏曲曲艺成了被点缀的元素。精力被分散了,专业水准就相对下降了。

我说的只是现象。目前,在大众文化泛滥形势下的广播电视文艺现象,不代表全部的文艺趋势和整体的文艺现象。毕竟是有序前提下的无序。大众文艺铺天盖地,必有专业文艺的一席之地。专业性的文艺节目能够体现我们广播文艺的专业水准。

文艺总有精品、俗品之分,即使大众文化,也将会在文艺竞争中自觉地走向有序,产生大众文化的精品。

因此,我主张在拓宽文艺领域、保证日常节目(包括大众文艺和娱乐性节目)制作与播出的同时,要注意专业性文艺节目的精品策略。

精品节目有精品节目的要求,仍然有专业要求。

所以,专家还有必要参加评奖,它不同于群众投票,有一定的专业尺度。

专业下降了,基本功下降了,不能完全拿大众文化作理由。千变万变,基本功不变,今年整体水准下降,弱在基本功上,功夫下得不够。从做好节目和练好基本功的角度,送大家几句话:

(1)        百思不如一写——最基本的功夫是文学,文字练好了,一通百通。专业可以找专家。

(2)        百技不如一艺——广播(声音艺术、语言艺术)基本功的问题。以前好的广播文艺节目有的是成功的经验,与其盲目创新,不如把以前的好节目、好经验捡起来(两本“文萃”)。在到处“创新”的形势下,捡回老经验反倒可以与众不同。不是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,而是“似曾相识燕归来”。

(3)        干十个不如练一个——宁吃鲜桃一口,不吃烂桃一框。

总之,小年当大年过,更多更好的精品待来年。

 

 

2006年度广播文艺戏曲类节目获奖作品点评

戏曲类节目的一等奖:哈尔滨台的《新木兰传奇》(龙江剧)。

这是个“戏曲故事”。

该节目运用的广播艺术手段比较丰富,做得也精细。编导从众所周知的北朝《木兰辞》入手(“唧唧复唧唧,木兰当户织”——儿童读书声),采用第一人称(“我”)叙述的方式来播讲故事。播讲过程中,重视形象的、细节的表现,插入了龙江剧的关键唱段——唱段的插入,是服从“故事”本体需要的,并非“录音剪辑”式的拼贴。其中,还加入了戏剧性的男女对话,运用了音效(马嘶、虫鸣、马蹄、蝉鸣、鸟叫),以及音乐——主要是抒情性音乐。在管弦乐以外,尤其用唢呐来烘托气氛,提升高潮。还专门创作、制作了主题歌,主题歌词是:“荣辱得失身外事,兴国安邦赤子情”——这一主题比较切中宗旨:“新”木兰传奇。主题词以不同的方式在节目中几次运用,完整的歌曲在股市最后以压轴的方式得以强调。

故事当然离不开矛盾,事件中的社会矛盾、人与人的矛盾、男与女的矛盾、自我内心矛盾,等等。这些矛盾组织得比较顺畅。编导没有将这些矛盾作悲剧性处理,而是作“英雄传奇”的处理,于是带有正面的鼓舞力量。又由于是女性的第一人称讲述,可以深入刻划主人公的内心,有助于性格和人性的表现。比如“做梦”一场,几乎是“心理蒙太奇”,很巧妙。

最后,以尾声照应开头——童声在继续朗读《木兰辞》:“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,……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”。于是,整个节目首尾照应,比较完整。

总之,节目是运用多种广播艺术手段精心策划、精心制作的,而且有创新意识和精品追求。

提点意见和建议:

开头有句话没有必要:“我怎么也没想到,多少年以后,我会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大英雄。其实,当年从军只有一个目的,正像学生们朗诵的那样……

“多少年后”我怎样怎样、“正像学生朗诵的那样”等等,时空大错位。这样的自我叙述跳出了“故事”本身,自己为自己作历史评价,“做”的痕迹的太露了。

 

还有个一等奖的戏曲故事:广东电台的《花月影》(粤剧)。

这是清末民国时期粤剧红船女子与青年军官的凄美的悲剧——爱情与社会的悲剧。故事也有主题歌:“唱风流,说美丑,人间处处是码头。”按照原剧“凄美”的格调,节目采取了“叙事歌行”(“长歌行”)的文体来讲述故事。

叙事歌行的文体 + 音乐 + 音响 + 粤剧之曲;男女声的夹叙夹诵;特别是以音乐、音响充分渲染故事情节和人物感情,整个节目在内容和形式上的处理与制作都很精细。它突出了“广播艺术”中语言、音乐、音响的魅力,显示了广播人的艺术追求和专业水平。据介绍,广州粤剧团到北京大学、到全国、到国际上演出《花月影》时,这个“广播戏曲故事”是演出前常规播放的宣传品。

作为“戏曲故事”,节目本身也有值得商榷之处:就文学形式而言,诗歌长于渲染,散文长于叙述。这个节目强化了艺术情趣的渲染,难免会弱化情节故事的叙述。加上粤剧对外地人来说不太容易听得清、听得懂,因此听众未必容易当场消化。它适宜于在了解基本剧情之后的再品味、再欣赏。

这里有听众对象、听众群的问题,也有雅与俗的问题。在这个意义上,《花月影》只是广播戏曲故事的一种类型,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编导的个性化探索,其探索和创新的精神值得鼓励和弘扬,但是不能代替“广播戏曲故事”的其他类型。

 

广播中的“戏曲故事”有多种做法,是“广播文艺”的再创作。

当年,四川台的小毕是另一种做法:小说式的播讲。她写的戏曲故事文字精到、形象生动、详略得当,加上著名播音员郭宏感情投入、抑扬顿挫、起伏有致的播讲,以及音效、唱段、对白的适当运用,使节目本身精彩抓人,得过多次一等奖。如《刘氏四娘》,《变脸》等。

东北做过评书式的戏曲故事《木兰传奇》,评书的语言,评书式的播讲,很有文体特色和地方特色。他们还做过民俗味、口语化极浓的“电影录音”播讲,同样别有情趣。

上海做过在原有淮剧基础上进行增删和再加工的《西楚霸王》。在时间有限的戏曲故事中,编辑在再加工时大胆地删掉了原剧中漫衍的情节和人物,更为集中、深入、生动,效果很好。

还有评剧故事《大森林》,强调故事中战争时期的人性表现。故事叙述采用了一些广播剧的做法,以音乐音响渲染气氛,做得很细,也很不错。

看来,广播戏曲故事的再创作是不拘一格、大有可为的。对这些优秀作品,我的印象很深。当然,它们都没有脱离“故事播讲”的本体。

总之,广播戏曲故事不能只是冷冰冰的情节介绍或情节复述。写故事、讲故事的人要把情感投进去。故事中穿插的音乐音响渲染和戏曲唱段要到位,详略得体,为“播讲故事”的本体所用,而不是本末倒置;播讲要选好讲述者,播讲人同样要投入感情。只有这样,节目才能抓人,才能让听众听完了故事更想看戏。

在这次评奖中,有的戏曲故事只是复述和交代情节,而且用半文不白的古典白话,不宜播讲,抓不住听众。有的没有吃透戏曲名著本身,有误读现象。有的想用“现代解读”来幽默一下,但由于功力不到,幽默变滑稽,变成了“戏说”式的调侃,而且是低层次的调侃。有的在制作上简单粗糙,几乎只是解说词加舞台录音剪辑。有这些毛病的节目都很难得到优秀的奖项。

 

二等奖里,“戏曲专题”多。

“专题”这种节目形式在题材内容上很宽泛:可以介绍人,可以说事,可以作报导,可以作赏析。

此次获奖的戏曲专题有几种类型,但是总体上没有突破,离往年的精品节目有一定的距离。普遍问题有这样一些:①套话、空话、水词太多,夸张不实的溢美之词太过;②水分太多,不精炼,应当“拧水”;③采访不到位,大而化之,缺乏生动的细节;④概念和定义不准确、不严谨,带来硬伤;⑤行文散乱,扣题不紧;⑥一般化的“理论”话语太多,口语表达不足,程序化的念稿痕迹太重,缺乏带有情感和个性色彩的演播,等等。这些大都表现为文体写作和节目制作的基本功问题,从业者应该加强这些方面的训练。

 

2006年度广播文艺曲艺类节目获奖作品点评

这次报送的12个曲艺类节目,有7个属于相声范畴。都去做相声的文章,说明曲艺节目在题材和节目形态的开掘大大不足,探索更少。

     曲艺类节目一等奖:黑龙江电台的《唠唠咱们的乡村院》。

这是东北二人转的题材类型,专家们将它纳入“曲艺”范畴。

二人转的表演者跳出跳进,介于戏曲和曲艺之间,似乎有点“另类”。这个专题节目也有点另类,可以称之为“专题报道剧”。节目中,创造了一个城市中的“乡村院”氛围,现场录制。播音员分别模拟戏迷、顾客、饭店主持人。在这种“边吃、边逗、边看”的环境中,通过各种谈话,穿插二人转演员客串的精彩节目,加上顾客兼观众的随时评议。看似随意,实则精心,全面地表现了“二人转”生于此、长于此、贴近民众、受民众喜爱的曲种特点、它的艺术风格以及节目内涵。

这个节目策划周密、制作精细、艺术手段丰富、生动活泼、现场感和可听性强,是一个不可多得的、具有广播文艺特征的优秀节目。如果说略有欠缺的话,那就是“皮儿太厚”,入二人转的正题稍晚;有的地方“做”的痕迹较露、现场声过重。

 

另一个曲艺类的一等奖:中央电台《台北、北京笑在一起——听台湾演员说相声》。

这是7个相声专题中最优秀的一个。山东台的《两岸同曲齐鲁情》与这个节目是同样的题材,素材也有类似之处。其实,山东台的节目做得也不错,由曲艺作品素材、有相关人员采访,内容比较充实,主题扣得紧,也获奖了。

不怕不识货,就怕货比货。相比之下,中央电台的这个节目明显艺高一筹。

两个节目都是以第一人称“我”的视角切入的,这种处理能够与听众距离拉近。但是,同样有“我”,山东台的“我”限于一般化的客观报导,感情和思考的投入不足,评论一般化。中央台的“我”则更多地投入了感情与评论,有平实的口语特点,文字根底和分寸把握不错,采访面广,谈得精炼、到位,有深意。整体结构如抽茧剥笋,层层有兴奋点,最后见“高潮”点。结尾处与开头呼应,余音绕梁,引人思索。节目制作也更为严谨细致。

比如中央台的开头:

[洗车声(压混),主持人说:]

1219晚,遇上寒流的北京,天气格外冷。穿过街市的车水马龙,我来到了国安剧场。2005年北京相声小品邀请赛同心相声晚会就在这里举行。走进剧场,我便投入到融融的暖意之中。一口“原住民”腔的台湾演员和他的搭档合说相声《新说绕口令》,台上“包袱”不断,台下笑声不断……

[出相声《新说绕口令》]

[出音乐,混入主持人的语言:]

一段新编的绕口令,使北京观众笑声、掌声和不失高亢的喝彩声爆响了一片,我也沉醉其中,为第一次参加邀请赛的台湾演员颇见功力的表演鼓掌。

开头这一小段,短短几句,时间、地点、事件、原因、效果,以及现场感、情感倾向,全有了,而且分寸感把握得很得体——没有大而无当的形容词,没有废话。

接着,是在“我”视角里的带有形象感的描述——可以补“广播”有声无形的不足:

站在台上表演的台湾相声演员都是“少壮派”。你看他们:白袖口的长衫大褂,千层底儿的布鞋……一身长衫大褂之下,多了几分书生的斯文儒雅……(他们)大多是“半路出家”的,……有的在大学里教书,有的在公司上班,还有的是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。对相声艺术的一份痴迷热情,才使他们走到一起。

然后是采访。采访对象的选择很到位,中间穿插相关的相声片断。

首先,联想到“我”两年前第一次在台北采访、“第一次”听台湾演员说相声时的感受:

听他们用流利的普通话说传统相声,对这些痴迷相声艺术的台湾新生代演员,我除了一番感叹之外,不禁心生敬意

然后进一层,由被采访者现身说法。先采访此次评委——台湾的赖声川。“在上个世纪60年代以后,相声几乎在台湾销声匿迹。1988年,获得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戏剧博士学位的赖声川先生回台湾后,成立了表演工作坊。不久就推出了台湾的第一部相声剧《那一夜,我们说相声》”。(在后台采访赖声川)

然后进一层:采访中国大陆的评委——舒乙、姜昆。结尾是:“走出剧场,我还在回味……那笑声就像冬夜里劈啪燃烧的火焰,在两岸同胞的心底传递着温暖……”结构完完整整,而且紧扣在题上——“同心相声晚会”、“台北、北京笑在一起”——总之,编导的根底很自然流畅地在节目中流了出来,包括结构、采访、挖掘数据及深入浅出的语言根底。

这样的文艺性的专题报导,显然与一般冷静的、纯客观的新闻性采访和报导不一样——确实,新闻和文艺分属两个不同的范畴,不能简单等同起来。

“广播”面对各个领域。节目是产品、也是作品。领域各有规范,也有交叉,“专题”就体现有新闻和文艺的交叉。只要功夫下得多一点,实事求是,档次就不一样。

 

 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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